來至房前,正趕上陳玄清拿著一個果子從裡面出來,張嘴咬了一口,道:「嗯,應該是北地的果子,甜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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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 年 9 月 21 日

抬頭看見了石青峰,問道:「你去北地了?」

石青峰正待喊出「師父」二字,冷不丁被他一問,面上表情立刻僵住,稍稍一頓,答道:「嗯?沒啊!」瞅見他手裡拿著的果子,明白過來,又補充道:「哦,這個啊,是別人送的,從北地來的!」

陳玄清皺起眉頭琢磨了一下,自語道:「北地距離御鼎山有千里之遙,來人竟能將這雪果保存的如此之好——」

石青峰打斷他道:「不是人,是一隻豬!」

陳玄清手中果子一滑,差點兒掉到地上,驚道:「什麼?一隻豬?」

石青峰道:「一兩句話說不明白,有水嗎?」

陳玄清回頭喊到:「霜兒,給你小師弟倒杯水出來!」

屋子裡面沒有傳出任何動靜。須臾之後,從裡面滾出來一個雪果,一直滾到門檻。

石青峰彎腰將那雪果撿起,故意高聲喊道:「這可是從千里之外的北地帶回來的雪果,要一百年開一次花,一百年結一次果,一百年——」

話到一半,霜兒從裡面抱著包裹走了出來,滿帶怨氣看了他一眼,拍到他手中說道:「御鼎山上的牛都讓你吹光了!連十八也要被你吹死了!」

石青峰忍住笑意,將那包裹放回到屋子裡面,自己倒了杯水喝下,對陳玄清說道:「師父,我想去千丈岩上看看。」

陳玄清道:「好啊,我陪你一塊!」

拔腿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說道:「你去屋裡取幾個雪果,若塵正在千丈岩上,讓她也嘗嘗。這東西可寶貝得緊!」

石青峰應了一聲,轉身跑回屋裡取了幾個。出門時卻被霜兒堵在了門口,問道:「這東西真是寶貝?」

石青峰道:「你以前見過么?」

霜兒搖了搖頭。

石青峰挺直身子說道:「那就是了!連你都沒有見過,肯定是寶貝!寶貝得緊!」

霜兒覺得似乎有些道理,伸手從他懷裡抓過一個,讓開道路,把他放了出去。

師徒二人邊走邊聊,石青峰把去御經閣找書、遇見紫薇、開門見山、拜童無忌為師、遇見大熊等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
陳玄清聽完以後,並沒有表示出多少驚訝,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:「原來是無忌呀,怪不得呢!」

走了幾步,又道:「你留一個果子,回頭去御經閣時拿給紫薇。她最喜歡北地的東西。」

石青峰皺了皺眉,道:「可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啊,前兩次都是她來找的我,我找不到她。」

陳玄清道:「你只須把果子放在之前看書的書房裡面,她聞到香味兒,自然會來。」又道:「你把果子留下以後,不要在裡面逗留,免得節外生枝。」

石青峰有些不解,問道:「節外生枝?」

陳玄清頓了一下,道:「雲峰主不允她與外人相見,你若等著見她,會給她招來麻煩。」

石青峰明白過來,不再多言,挑出一個果子,塞進了左邊的口袋裡面。

千丈岩上,丁若塵正在放牛。被放的那頭牛自然是十八。

望見陳玄清以及石青峰走來,丁若塵立刻站了起來,遠遠的向他招了招手,喊道:「小師弟回來了啊!」

十八也抬起頭來朝那邊看了一眼,搖搖尾巴叫了一聲。

石青峰將果子遞到她手中,說道:「從北地帶回來的,你嘗嘗。」

丁若塵接過嘗了一口,贊道:「真好吃!」至於石青峰是不是去了北地,這果子是他自己帶回來的還是別人送給他的,一概沒問。作為千潯峰峰主身邊的親信,她知道什麼該問,什麼不該問。在這一點上,她甚至比大多數女人都要聰明。

十八聞到味道,眼巴巴望著丁若塵叫了一聲,嘩啦留下一片口水。

陳玄清笑道:「就你嘴饞!什麼都逃不過你的鼻子!」說罷,兀自從兜里取出一個果子扔了過去,道:「專門帶給你的,瞧你那饞勁兒!」

十八接住果子,津津有味的嚼了起來,沒捨得一口吞下。

這時,山路上忽然傳來腳步聲響,接著,慢慢轉出一個人來。陳玄清扭頭一看,只見來人身形高瘦,白髮蒼蒼,略有疲態,卻是雷澤峰上那位向來深居簡出的老雷主,不知何故來到了千丈岩上。

陳玄清趕緊迎上前去,伸手握住老雷主雙手,說道:「封師兄大駕光臨,玄清未曾遠迎,失禮!失禮!」

封雷澤抽出一手來在他肩上拍了兩下,笑道:「玄清師弟不必客氣,我來看看那個孩子。」

說罷,目光落在了石青峰身上。 「什麼!!小姐不見了!!?」

一棟比香都所有房子加起來還華麗的建築內,傳出震怒的吼聲,接着是摔東西的聲響。

「對…對不起,老爺……」十幾名男女僕人瑟縮著身子,可憐巴巴地道歉。

「有時間討饒還不快點給我去找!」頭髮斑白的中年紳士跳腳咒罵,衣冠楚楚卻掩不住骨子裏的暴發戶氣質。這時,牆角響起一個冷靜的男性嗓音:「老爺,屬下以為現在不宜大動干戈,提拉的英雄那邊還沒有消息傳回。」

「可是莎莉耶……」

「小姐會去哪裏,您應該最清楚的。」

中年紳士眼睛一亮,朝垂手侍立在旁的壯年漢子揮了揮手:「守住礦山的入口,把莎莉耶抓回來!」

「遵命。」

透過玻璃窗的燈光照亮了一張偷窺的臉,流光般閃爍的眼,長及小腿的淡青色長發,正是在史賓鎮和楊陽等人有一面之緣的少女吟遊詩人。

礦山。默念了一遍這個名詞,希露菲爾悄無聲息地跳出陽台。

******

「到底要去哪兒啊?」

一路走來,腳下的地面越來越凹凸不平,昭霆忍不住發問。莎莉耶頭也不回地答道:「礦山。」

香都三面環牆,只有東面緊挨着廢礦區,這麼說他們是往東面走。楊陽回憶地理志上的描寫,同時觀察周遭。這一帶褪去了市中心的繁華,裸.露出破敗的味道。礦工的棚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,暗幢幢的彷彿鬼影。

「莎莉耶,我來背你吧。你赤腳走這種路,會受傷的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「待會兒救了人後,可能要逃跑,你不想成為我們的累贅吧。」肖恩綻開成胸在握的笑容。果然,莎莉耶轉過頭,狠狠瞪了他一眼,喝道:「蹲下!」

昭霆在友人耳邊咕噥:「真是不可愛的小孩,人家好心背她,還這種態度。」楊陽笑道:「我倒覺得她和你很像。」希莉絲見莎莉耶一手抱着玩偶不好爬上肖恩的背,便道:「布娃娃我來拿吧。」

「不要碰!」莎莉耶緊緊抱住玩偶。

「算了吧,算了吧,一隻手也可以抱的。」楊陽輕拍同伴的背部,笑眯眯地打量玩偶,「這個娃娃和你很像吶,也有一頭漂亮的金髮。」莎莉耶看着她無敵的笑容,不覺軟下口氣:「這是…我媽媽做給我的。」

哦。希莉絲頓時緩和了神色。

「那你可要抱緊了哦。」肖恩輕鬆地背起莎莉耶,驀地臉色一變,佯裝若無其事地朝她指的方向走去,用「傳音術」道:「把袖劍收起來吧,它對我沒用,反而有可能割傷你自己的手。」

「哼,不要小看我。」莎莉耶輕聲細語,「這玩意兒我用了不下一百遍了,人也不是沒殺過。」

「你小小年紀,怎麼會需要用到這種東西?」肖恩十分心疼。莎莉耶沉默片刻,無意識地環緊他的頸項,夢囈似的道:「我爸爸是個壞蛋,超級大惡棍,想殺他的人不計其數,理所當然,身為他女兒的我,也成了他們的目標,所以我從小就接觸這些東西,還有毒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「好了!別廢話!安靜走路!」驚覺自己說太多,莎莉耶厲聲呵斥。肖恩笑着答應:「是,是。」

廢棄的礦區完全沒有燈火,楊陽讓法杖發光,照亮周圍一小方土地。莎莉耶訝道:「原來你是魔法師。」楊陽笑了笑:「確切的說是魔法師加弓箭手。」

「魔法師通常會被洗腦,做那些富商的保鏢;弓箭手的肺可以賣大價錢,手指砍下來做裝飾品。」

「喂喂!」不要在夜路上講這種恐怖的話好不好!

「這裏都是些什麼人啊。」耶拉姆嘆息。莎莉耶嗤笑:「沒見過世面的傢伙,首都的貴族還有更多荒唐的花招呢!」眾人一致搖頭。

「不對啊!貝姆特城主怎麼會容許這樣的惡行!」楊陽發覺一個破綻。

「他根本不知道!」

「咦?」

「伊斯法亂的地方多了,他哪一一管得到!頂多也是驅逐一些外賊罷了,內賊根本防不了!因為沒有健全的官僚體制,各地的土霸王只要塞點賄賂就能打發首府的使者!」莎莉耶滔滔不絕地道,語帶恨意。肖恩問道:「什麼是土霸王?」

「你是白痴嗎!」莎莉耶破口大罵,眼睛瞪得老大,「土霸王就是…就是……」訥訥半天,也想不出合適的解釋。楊陽替她解了圍:「就是盤踞一方的惡霸之類,通常很有錢。」

「沒…沒錯。」莎莉耶紅著臉贊同,非常尷尬。

「那你是土霸王的女兒咯?」昭霆靈機一動。莎莉耶震了震,低聲承認:「沒錯。」眾人大吃一驚,昭霆也沒料到自己一猜就中。

「我的父親就是這個哈林郡的總督,拉繆·亞拉斯帝爾。」

「那你是姓亞拉斯帝爾咯?」肖恩首先回過神,高興找到一個同伴,「——跟我的姓一樣長。」莎莉耶嗤之以鼻:「我才不跟那老混蛋姓,我跟我媽媽姓!她姓雅拉,絲蒂爾·雅拉……」意外發現隱藏在父親姓氏里的玄機,她震驚得全身僵硬。楊陽溫和一笑:「你爸爸真是個痴情人。」

「不!他才不是痴情人!」莎莉耶豁然爆發,嚇了眾人一跳,「他從來不想媽媽,成天只想着錢!腦子裏只有錢、錢、錢!連媽媽親手做給我的布娃娃,他也要我丟掉,說不合郡主女兒的身份!」

「……那麼至少,他曾經想過她,不然,他也不會取那樣的姓了。」楊陽柔聲勸慰。莎莉耶一言不發,把頭深深埋進肖恩的頸后。

默默走了會兒,希莉絲叫道:「啊——我終於想起蕾亞是誰了!是風神的名字!」

「咦!」眾人一怔。昭霆笑着擺手:「不可能吧。」

「是啊,再怎麼想神也不可能被……」楊陽說得悠哉,眼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莎莉耶瞟去。

當下萬籟俱靜,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。

「我也不知道蕾亞是什麼。」莎莉耶開口打破沉默,「但是對我爸爸,其他人而言,她是風神,他們的搖錢樹。」

不會真的……眾人面面相覷,正要追問,莎莉耶手指左前方:「到了!先去那座小屋休息!」藉著法杖的光輝,眾人勉強看見不遠處有間小木屋,破爛的模樣像是隨時會倒塌。

「不直接去礦山嗎?」眾人以為她應該急着去救人才是。

「礦山肯定有人守着,不能貿然靠近。而且小屋裏有藥材,我要調配壓制你們體內毒的葯,免得天亮救不出人來,賠了夫人又折兵。」

「乾脆解了不更好?」昭霆不解。莎莉耶重重一哼:「別得寸進尺!我還不能完全信任你們!」楊陽攔住友人的拳頭,賠笑道:「那就進去吧。」轉頭悄聲道:「神官告訴過我夢斷草的解藥方子,待會兒我會偷偷把藥材藏起來。」昭霆雙目一亮。

小屋裏頭就跟外面一樣簡陋,只有兩張床,一個椅子,一隻立櫃和一張桌子。蜘蛛網結得到處都是,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。肖恩一踏進門就打了幾個噴嚏,被震落的塵土蓋滿身,還連累了背上的莎莉耶。

「你這個笨蛋!」愛潔的女孩尖聲道。

「這怎麼能怪我。」肖恩回嘴,但還是退出去,吟唱咒文,一道柔和的風卷包圍住他倆,轉瞬捲走了灰塵。

「這是什麼法術?」莎莉耶終究是小孩,好奇心一起,就忘了生氣。肖恩得意地道:「我發明的風魔法——「洗衣術」!」莎莉耶一陣無力:「真難聽……」眾人撲哧笑起來。

服下緩解的葯,眾人聽從莎莉耶的指示,坐在床上稍事休息。惟獨肖恩既不喝葯,也不坐下。莎莉耶瞪着他,連連冷笑:「看不出你的防心倒是最重的!」

「不是的。」肖恩寬和地笑道,「我的身體不是真的身體,不會中毒。而且我想活動一下筋骨,好去偵察。」莎莉耶將信將疑地端詳他,照例被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眸子溶了戒意,別過頭:「好吧,我畫張圖給你,你去偵察,能夠擺平守衛最好。」

「沒問題。」

臨出門時,希莉絲關切地囑咐:「小心點,肖恩。」棕發青年回以燦爛的笑容:「放心吧!」

******

十幾根火把在暗夜裏晃動,彷彿來自地獄的鬼火,油脂燃燒的熱氣夾雜着細碎的人聲,隨着夜風擴散開來。

遠遠看着這幕景象,希露菲爾欣喜地感到熟悉的波動:「是這兒了。」

輕盈地跨出一步,無形的力量反彈回來,撞得她連翻幾個筋斗,重重摔在地上。

「唉唷唷~~」一邊呼痛一邊揉屁股,吟遊詩人氣惱地抱怨,「該死的「法則」!」

怎麼辦?如果不見到她,這個城的悲劇就不會停止,可是我進不去。希露菲爾咬着大拇指思考對策,突然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抬起頭,一團橘色的光點掠過她的視野:「……元素精靈!?這可真少見!」

抓住那團光,她溫言道:「別緊張,告訴我你想幹嘛。」說着,攤開手。

初時橘光有點猶豫地一動不動,隨即輕輕顫動,彷彿說話般變換頻率。畢竟,這是第一次遇到聽得懂她的語言的人。

「嗯,帶…你…去…見…肖…恩·普多爾卡雷!?」最後幾個字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,驚訝之餘,一個絕妙的主意在希露菲爾腦中成形。

「好,我帶你去找他,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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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此百米遠的一塊山石后,充當臨時前哨的青年也在探頭探腦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五,人還挺多的嘛。肖恩有些在意地觀察其中一名黑袍的男子:這傢伙看起來不簡單,可是我怎麼感覺不到他身邊有魔法元素?

正想靠近點看看,一樣特別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:「螢火蟲?」

深沉的夜色里,一點淡淡的橘光緩緩飛來。肖恩馬上意識到深秋是不會有螢火蟲的,但是這個光點絲毫沒有惡意,所以他任它來到身前。

「你是什麼呀,小東西?」棕發青年好玩地戳戳光點,從指尖傳來的熟悉波動卻凍結了他的笑意,使他從頭冷到腳。

「莉……瑞爾?」

發白的唇擠出破碎的聲音。沙之精靈發出歡愉的光芒,在空中搖擺身子。

肖恩顫抖地捧住她:「莉瑞爾,莉瑞爾,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!?」

手掌中傳來溫暖的觸感,彷彿在安撫他。肖恩強抑悲傷,咬牙道:「是誰!是誰把你打成這樣?」莉瑞爾沒有回答,只是不停地左右晃動,狀似焦急。肖恩一臉疑惑:「你有話要對我說?」

光點改為上下移動,彷彿點頭。

「可是我聽不懂……對了!」肖恩四下翻找,找出一塊灰黑色的石頭,使勁敲碎,挑了塊尖棱形的碎石,道,「我要畫個魔法陣,可以暫時補充你體內的能量,不過會很痛…你要忍着點。」

他畫得很快,約莫半刻鐘就畫完一個魔法陣。

莉瑞爾飄到中央,法陣登時大亮,星星點點的光芒匯聚在一起,逐漸拉長,勾勒出一個纖細的人形,從模糊到清晰。